第1016章 第343天 失联13天(3)(第2页)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情绪,没有记忆。只有一种东西——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动物性的恐惧。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我转身冲回值班室,冲民警喊了一句我自己都没听清的话。那个喊声太大了,震得我自己的耳膜嗡嗡作响。民警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
“我要上山,”我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他们还在上面。”
他没有拦我。
搜救队是下午三点集结完毕的。总共有两百多人,有专业的消防队员,有志愿者,有从邻市调来的搜救犬。领头的是一个姓叶的警长,三十五六岁,长脸,薄嘴唇,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眯着眼睛,像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鹰。
我后来才知道他叫叶尘。
叶尘没有问我太多问题。他只是让我坐在搜救指挥部的帐篷里,盯着那张铺在折叠桌上的青龙山地形图,让我用红笔圈出我认为可能的位置。我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十分钟,然后把红笔放下来。
“我不记得了。”
这是最可怕的部分。我在那座山里待了一天一夜,我走过每一条路,每一条岔道,我甚至在一棵树下坐了一整夜。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的记忆像一块被虫蛀过的木头,千疮百孔,只留下一些支离破碎的碎片——一道闪电,一双放大的瞳孔,一声撕裂喉咙的尖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关系,”叶尘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们还有别的线索。”
他说的别的线索,指的是警犬。
一共有六条警犬,清一色的德国牧羊犬,毛色油亮,眼神锐利。训导员牵着它们从指挥部出发,沿着青龙山的登山口逐步向深处搜索。我站在帐篷外面看着它们的背影消失在林线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我想跑过去,跟在那几条狗后面,一头扎进那片吃掉了我的时间、我的记忆、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的山林里。
但我没有动。我的脚钉在地上,像生了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的身体在拒绝那片山林。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我离那里远一点。那片山林不只是让我失联了六年——它是把我从时间里连根拔起,然后像扔一块石头一样把我扔到了六年后的今天。
傍晚六点,叶尘的手台响了。
那是搜救开始后收到的第一声响动。手台里的声音断断续续,被电流噪音切割成碎片,但我还是清楚地听到了两个词。
“发现……男孩……”
叶尘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太复杂了,有震惊、有困惑、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根针上蒙了一层薄雾。他没有多说什么,抓起手台,大步流星地往山里走。我跟在后面跑,腿上的旧伤一抽一抽地疼,但我顾不上这些。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我们到了一处山坳。
那地方我从来没有见过——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四周被巨大的松树围成一个半圆形。空地的正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布条,风吹过来的时候,布条像无数条舌头一样在空中翻卷。树根处放着一排石头,大小不一,每块石头上都刻着字,但我站得太远,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人群围着那棵老槐树站成了一个半圆。没有人说话。训导员牵着的那条德国牧羊犬蹲在人群中间,它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耳朵贴着脑袋,全身在发抖。一条警犬是不应该发抖的,但它们也是动物,动物比人更敏感,它们能闻到人闻不到的东西。
我推开人群,挤进去。
地上坐着一个男孩。
他穿着一件印着小恐龙的蓝色卫衣,那衣服太大了,袖子盖过了手指。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一小截下巴尖尖的,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他的头发长得很长了,耷拉在肩膀上,发梢上缠着几片枯叶。
“小杰?”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一只被踩住喉咙的猫。
男孩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是小杰的脸,但是被拉长了,被拉长了整整六年。他的下巴变得棱角分明了,颧骨高了,眉骨的弧度从圆润变得锋利。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圆,眼尾微微上挑,和小杰一模一样。但他看起来至少十一岁了。
“爸爸。”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