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宫装(第1页)
春日的阳光,尚且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却已迫不及待地透过延禧宫偏殿的窗棂,丝丝缕缕地洒落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内务府新送来的春装,整齐地叠放在黄花梨木的托盘里,由小太监恭敬地呈到如意跟前。
如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直到指尖触到一抹异常鲜艳夺目的色彩。她轻轻展开,一件衣裳如流霞般垂落——正红色的宫装,那颜色浓郁、正纯,是只有皇后方可使用的尊贵之色。更令人心惊的是,衣料上用金线、彩丝繁复绣着大朵大朵盛放的牡丹,那花型饱满,色泽金黄,层层叠叠的花瓣簇拥着纤长的花蕊,赫然是绝品万花王——“姚黄”牡丹!
如意的心,猛地一跳,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窃喜与得意,如同春泉般汩汩涌出。是了!前世便有类似一幕!那时她尚是娴妃,穿着一身浅松绿配姚黄牡丹的衣裳,便已将那富察·琅嬅气得脸色铁青,却又碍于规矩无法直接斥责,最后还让那惯会向上爬的魏嬿婉被金玉妍要了去,在启祥宫吃苦折腾。没想到,这一世,内务府竟送来了这更合她心意的正红色姚黄牡丹的旗装。
至于这颜色是否合规矩?如意脑中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此刻的欣喜冲散了。她前世贵为皇后,母仪天下,正红色本就是只有她能穿的颜色,穿惯了,也看惯了。在她潜意识里,自己终将重回巅峰,这区区常在的位份,这正红的禁忌,仿佛都只是暂时的束缚。
她完全沉浸在了历史重演且“更胜一筹”的愉悦中,重新长出了些许指甲的粗短手指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衣料上凸起的华丽刺绣,想象着皇后见到这身衣裳时,那副憋闷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姐姐这里好生热闹。”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海兰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内务府刚也给我送了新衣,我想着来瞧瞧姐姐这边是什么样的花色,可合姐姐心意?”
如意正愁无人分享自己的这份喜悦,闻言立刻转身,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将手中的红衣展开,语气带着一丝炫耀:“海兰你来得来得正好,快看!内务府如今倒是乖觉,送来的这件我还算喜欢。”
那抹刺目的正红与耀眼的黄牡丹骤然撞入眼帘,海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心底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正红色?内务府的人难道是疯了不成?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等且致命的错误?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开口提醒,这衣服穿不得,这是要闯下大祸的!
然而,话到了嘴边,却被一股更阴暗的念头硬生生压了回去。她看着如意那副沉浸在得意中的愚蠢模样,又想起自己那被夺走的永琪,想起如今困守宫闱、背负“不祥”之名的窘境...
若是...若是如意明日穿了这身去请安,以皇后的性子,岂能容她?必然会重罚!
自上次两人和好后,如意便把她“遇喜”的好消息分享给了海兰。听到如意确定了她之前的怀疑,她便无时无刻不在想让如意也失去孩子,甚至已经让宫外的侄子给她弄些落胎的药了。若是如意这身衣裳让皇后盛怒之下处罚过重,或是争执推搡间...那孩子,便不用她自己动手了。
如意受罚她本就乐意见到,若是最后如意连孩子都没了,那她更开心,皇后也会因处置不当而落下苛待有孕妃嫔的口实,无论如何,对她而言,都是乐见其成的局面!
心思电转间,海兰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惊艳赞叹的表情,她走上前,细细打量着如意比着衣裳的样子,语气真诚得仿佛发自肺腑:“呀!这衣裳的颜色,这花样,当真是华美无双!妹妹还从未见过如此衬姐姐的衣裳呢!这红色显得姐姐气色极好,雍容华贵;这花色,更是唯有姐姐这般气度方能驾驭,好衣配佳人,相得益彰!”
她拉着如意的手,眼中闪烁着鼓励的光芒:“姐姐,明日去长春宫请安,您就穿这一身去!必定能艳惊四座!”她刻意加重了“艳惊四座”四个字,心中冷笑,惊是必然的,只怕是惊吓。
如意被海兰这番“真心实意”的夸赞捧得飘飘然,连连点头,握着海兰的手笑道:“还是你有眼光!我也正有此意。明日,定要叫某些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正室风范!”她脑海中已然浮现皇后哑口无言、憋屈愤懑的样子,心中快意无比。
两人的这番景象与对话,不出半个时辰,便一字不落地传到了长春宫。
长春宫暖阁内,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果香。甄嬛正拿着一把小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瓶开得正盛的水仙花。素锦在一旁回禀着延禧宫的动静。
说完,素锦忍不住抿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讥诮:“皇后娘娘果然神机妙算。那秀贵人果真并非与如常在一条心,半点没有提醒如常在,反而极力怂恿。这两人,真真是各怀鬼胎,蛇鼠一窝。”
侍立在皇后身侧的魏嬿婉,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想起梦中那个“卫嬿婉”的遭遇,正是因为这姚黄牡丹。
梦中,‘如懿’也是穿了绣有姚黄牡丹的衣裳,还谎称自己不认得姚黄牡丹,惹得“皇后”震怒。反而自己施施然告退,离开了长春宫,最后连累“卫嬿婉”被金玉妍带走,在启祥宫受折磨五年。
“卫嬿婉”不怪皇后,当时那场景换做她自己,一个刚刚还对自己不敬的人,面前的奴才却口口声声称赞,她也会生气。“卫嬿婉”事后想来,她恨的是金玉妍狠毒,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和着了魔一般,明明知道如懿才惹了皇后生气,还要夸赞如懿,全然不似平日谨慎机灵,自己当时真应该撕掉如懿那假面!
魏嬿婉轻快地开口,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皇后娘娘,若明日那如常在真敢穿着那身僭越的衣裳来请安,娘娘定要重重责罚,以正宫规才是!”
皇后放下银剪,拿起素白的绢帕擦了擦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听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一件衣裳罢了,也值得她们如此算计。”她语气淡然,“既然有人想唱戏,本宫便陪着看看。吩咐下去,明日长春宫一切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