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秦先生观文会意 蠢奴才同谋不轨(第1页)
话说翰林与赵生了却相思之苦后,翰林的病竟奇迹般地痊愈了。自那以后,二人相亲相爱,即便是世间恩爱的夫妻,也不过如此。翰林与赵生常常在西斋共同研讨《芥子园画传》中的皴法,效仿《快雪时晴帖》切磋书法技艺。正值暮春时节,二人取来惠山泉烹煮建溪龙团,案头的宣德炉青烟袅袅,依照《茶经》中的“三沸之法”细细品味茗香。
赵生手持紫毫毛笔,虚心问道:“兄长常说‘笔气贯通’的要领,为何小弟研习《多宝塔碑》已有旬月,却仍无法领悟颜鲁公三稿的神韵呢?”
翰林取来澄心堂纸,亲自示范道:“应当参酌《文心雕龙》中‘神思’一篇,运腕之时,要如同庖丁解牛一般游刃有余。”说罢,以青玉镇纸压住纸角,悬腕写下“天涯游子”四字,那笔画间的飞白之处,竟隐隐有《祭侄文稿》中的悲怆之气。
此后三个月间,二人朝夕相伴,勤勉向学:在金石考订方面,比照《金石录》辨别钟鼎铭文的真伪与含义;于蕉叶联句之时,依照《诗品》格律即兴酬唱,展现才情;探讨画理时,深入论述巨然“披麻皴”与范宽“雨点皴”的区别。
秦先生看到赵生的新作,不禁惊叹道:“此卷《秋声赋》的批注,竟与翰林的《文赋疏证》如出一辙!”时人皆感叹二人情谊深厚,如同金石般坚不可摧。如此过了三个月,赵生的文字风格竟与翰林毫无二致,就连字体也有几分相似。一日会文,秦先生看到赵生的文章,竟误认作是翰林所写。后来看到翰林的文章,才知道之前那卷是赵生的。秦先生暗自思忖:“怎么他的文字与遇之如此相像?这小子怕是有些古怪。”于是,他吩咐馆童将赵生唤来。
赵生来到先生房内,秦先生问道:“你的这篇文章是从何处得来的?”赵生恭敬答道:“是学生自己所作。”秦先生道:“这文章分明是涂遇之的手笔,你怎可能写得出来。我刻意模仿他的风格,尚且难以企及,你年纪尚小,学识浅薄,又怎能达到这般境地。”赵生道:“这确实是学生所做,先生若不信,可当面考我。”
秦先生当下便出了个题目。赵生不假思索,一挥而就。秦先生接过一看,竟比之前会文时的卷子还要出色。先生大为惊讶,说道:“文章确实是你所作,可为何短短时间,你的才学造化到了这般地步?若没有口传心授,绝不可能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你且从实说来。”
赵生道:“不敢隐瞒先生,因先生对涂遇之的文章赞不绝口,学生诚心向他请教,承蒙他悉心指点,才得以有今日的进步。”秦先生道:“你们二人的情形本就可疑,如今有了这确凿证据,愈发证实了我的猜想。你可知我这学馆是什么地方,竟敢触犯我的规矩。”
赵生连忙跪下,说道:“还望先生成全。”秦先生道:“涂生的行为举止原本就令人起疑,如此看来,他来我门下,并非为了求学,倒像是为了你而来。”赵生听了,顿时脸红,低下头,跪在地上不敢言语。秦先生又道:“你且起来吧。往后你要好生收敛自己的行为,我门下学生众多,若被他们看破,成何体统,那时我可就不会再宽恕你了。”赵生谢过先生,告辞而出。刚走了几步,只见馆童匆匆赶来,说道:“相公叫你回去,还有话要说。”赵生只得又返回去见先生。
秦先生道:“涂遇之的人品和文章,都不似寻常学生。他虽拜在我门下,我却一直以宾客之礼相待。他的文字,我也难以模仿。既然他能引导你达到如今的境界,可见他并非我的损友,你也算懂得虚心求教、善于学习之人。方才我所说的话,你不必告知于他,以免他心中又多了隔阂。”赵生再次称谢后,返回住处。他担心翰林知晓此事后心中不安,便只字未提,只是自己暗中小心,刻意避嫌,减少与翰林的接触。
每日五鼓便回到自己房中,夜深人静时才悄悄前往东园与翰林相会,平日里在众人面前,与翰林相处也如同普通朋友一般平淡。朋友们见他如此行事,心中的疑虑也渐渐消去了一些。
忽然有一日,监台将秦先生召进衙门,一连十多日都未回来。先生不在,那些学生便没了往日的规矩,不再各守己房,开始四处走动、相互串访。其中有两个好事之徒,一个名叫杜忌,一个名叫张狂,专门喜欢谈论他人隐私,揭露别人短处。
这二人察觉到赵生与翰林的异常行为,心中愤愤不平,恶狠狠地说道:“赵生这小chusheng,我们同是府里人,他却不与我们结交,反倒去讨好一个外乡人。今夜我们拼着一夜不睡,趁着先生暂时不在的机会,定要抓住他们的把柄。”
至黄昏时分,杜忌与张狂二人鬼鬼祟祟地躲在隐蔽之处,眼睛紧紧盯着园门。只见赵生朝着翰林所住的东园走去,待赵生踏入园内,他俩也蹑手蹑脚地跟了进去。
赵生径直走进翰林的卧室,二人则悄悄尾随其后。所幸风得韵眼尖,恰好出来瞧见,厉声喝道:“是谁?竟敢深夜在此窥探!”张狂一时慌了神,却强装镇定地答道:“是张相公和杜相公。小赵能来,难道我们就来不得?”嘴里说着,脚下却一步一步地朝着房门口蹭去。此时,翰林与赵生正在屋内亲昵,听闻外面有人声,急忙匆匆穿上裤子,整理好衣裳,走了出来。二人已到门口,张狂阴阳怪气地说道:“涂兄,好自在的享受啊!”
翰林脸色一正,冷冷地问道:“什么享受?”张、杜二人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张狂道:“你就别装了,我们早就知道了。”翰林故作不解,问道:“知道什么?”杜忌伸出手指,指着赵生道:“知道他……”赵生心中一惊,强自镇定道:“知道我什么?”张狂冷笑一声:“还嘴硬,非要我把你们的丑事抖出来才甘心?”
杜忌却故意摆出一副好人的模样,说道:“看在涂兄的份上,好歹给他留点面子。”说完,二人拉扯着离开了。赵生满脸羞红,又急又恼道:“这可如何是好?真是羞死人了!”翰林心中满是愧疚,叹道:“让你因我受此羞辱,我实在不安。”
赵生忧虑道:“只怕这事不会就此罢休。这二人平日里就爱惹是生非,无事都要生出事端来。如今撞见我们这般情形,怎肯善罢甘休,默不作声。”翰林黯然神伤,道:“造化常常忌妒圆满,好事总是多磨,乐极生悲,这也是常理。看来你我往后相聚的日子怕是不多了。”说罢,泪水夺眶而出。
赵生也垂泪道:“不可预料的,是外界的遭遇;能够决定的,是我们心中的情意。天下间,难道还能有像我们这般钟情的人吗?任凭风浪起,我们二人的情谊始终不会消散。愿兄长暂且忍耐几日,等事情稍微平息,我们再续前缘。今日我暂且回去,只怕这二人又要生出什么事端,让我们再添耻辱。”翰林虽满心不舍,却也不敢强留,含泪将赵生送至门前,想要派人护送,赵生道:“此处离我住处不远,园门关闭后再开不便,不必相送了。”赵生渐行渐远,翰林才转身回房,和衣而卧,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赵生告别翰林,独自往回走。刚走到半路,杜忌和张狂从暗处闪了出来,拦住去路,张狂说道:“赵兄,我们可等你好久了。”赵生心中厌恶,并不搭理,径直往前走。张狂见状,紧追几步,说道:“赵兄,你为何对涂生那般厚爱,却对我们如此冷淡?”
杜忌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道:“从现在开始对我们好,也还来得及。”边说边凑到赵生身旁。赵生见状,怒从心头起,喝道:“你们这是何意?”杜忌嬉皮笑脸道:“没什么意思,你让我快活快活就行。”赵生见他言语轻薄,怒不可遏,大骂道:“无耻之徒!你可知我是什么人,竟敢如此轻薄于我?”张狂却不以为然,道:“别装了,涂遇之能上你,我们为何就不能?偏要上你。”说着,张狂一把抱住赵生,杜忌则伸手去脱赵生的裤子。
赵生见他们来硬的,心知难以脱身,便心生一计,假意说道:“二位兄长既然喜欢我,也该讲讲情义,怎能如此强迫于我?依我之见,我们换个地方,好好商量。若你们不听,我就是死也不会从的。要是我大声呼救,你们又有何颜面?”杜忌一听,以为赵生松了口,忙道:“心肝宝贝,只要你肯,一切都听你的。”
赵生道:“此地露天,寒风刺骨,实在不便细说。我们一同到我房中,再细细商议。”二人信以为真,以为赵生真的答应了,便放开了他,一左一右地跟着他走,还时不时地对赵生动手动脚,赵生强忍着心中的厌恶,只得由着他们。眼看快到自己房门口了,赵生道:“我先去叫门,你们稍稍退后一步。”待小燕打开门,赵生进了房,二话不说,伸手拔下墙上挂着的剑,转身冲出门来,大声喝道:“张狂、杜忌,你们过来,过来,看我不砍了你们!我头可断,身可剖,但绝不容你们羞辱。今日之事,不是我要欺负你们,是你们自找的,今日我就跟你们拼了!”说着,提着剑便朝着二人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