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永璜（第2页）

　　身为皇长子，他骨子里自带一份骄傲，渴望得到皇阿玛的认可和看重，所以他读书十分用功，骑射也从不懈怠，就是希望皇阿玛的目光能多在自己身上停留几次。

　　然而，现实却常常让他感到无力。不说永琏的天资聪颖，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就连璟瑟也常常让他自愧不如。师傅们的夸赞也总是毫不吝啬地给予永琏，皇阿玛更是时常在他面前，毫不掩饰对永琏的欣赏，称其“聪慧类己”。

　　小时候，他为此暗自较劲，甚至对永琏生出过不服和委屈，是皇额娘和额娘察觉后，耐心开导他，告诉他每个人天赋不同，肯定了他的勤奋与踏实，才让他慢慢平复了心绪。加之他与永琏年岁相近，一同在撷芳殿长大，兄弟姐妹间纵然偶有争执，但那份一同成长的情谊是真切的，那些小小的嫉妒，也就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淡去了。

　　真正让他感到巨大冲击的，是皇阿玛登基的第二年。那“正大光明”牌匾之后秘密立储的诏书，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他这个长子心上。以皇阿玛对永琏毫不掩饰的偏爱和看重，那储君之位属于谁，几乎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那段时间，他情绪低落，对永琏的态度也难免带上了疏离和复杂。皇额娘和额娘每隔三五日便会派人送吃食或用具来，有时也会亲自到撷芳殿探望，自然察觉了他的变化。他以为会遭到训斥，但皇额娘没有。她只是在一个午后，温和地与他长谈，告诉他皇阿玛对每个孩子的期望，更告诉他，人生的价值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

　　后来，他有一次偷偷溜到养心殿附近，远远看见皇阿玛在考较永琏功课。他以为会看到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场景，却听到皇阿玛语气严厉地训斥永琏，说他某处见解浮躁，不够扎实，还拿他做例子，说永琏在勤奋刻苦上，远不及自己。

　　那一刻，永璜愣住了。他恍然意识到，皇阿玛对永琏那份看似令人羡慕的偏爱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与压力。而他作为长子，那份踏实和勤奋，在皇阿玛心中，也并非毫无分量。

　　再后来，永琏生病，圆明园又出了些波折，他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这个弟弟。起初，他心中或许有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但很快，更强烈的担忧和恐惧攫住了他。他想，如果永琏真的出了事，那个会追在他身后叫他“大哥”，会与他分享新奇玩意，会在他被师傅责备时偷偷安慰他的弟弟，就没了。

　　皇额娘会多么伤心？额娘和璟瑟、璟宁又会多么难过？想到那个画面，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不想失去这个弟弟，那份血脉相连的兄弟情谊，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权势之争更重要。

　　幸好，永琏最终痊愈了，他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随着年龄渐长，接触的朝政事务增多，皇阿玛也开始将一些前朝的案例作为功课让他们分析，他越发明白了皇位所代表的，不仅仅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更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沉重责任。

　　他开始冷静地审视自己，他清楚自己的弱点——他害怕失败，做事容易瞻前顾后，若是决策失误或事情不顺，他需要好几天才能从挫败感中缓过来。这样的心性，真的能担当起一国之君的重任吗？一个优秀的皇帝，需要的是果决、坚韧和强大的承受能力。

　　更何况，“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史书上记载的那些为了皇位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惨剧，历历在目。不说远的，就说圣祖爷康熙朝惊心动魄的“九子夺嫡”，身为皇长子的直郡王胤禔和身为嫡子的理密亲王胤礽，争斗最为激烈，可看看他们最终的下场呢？

　　直郡王被圈禁二十六年，直至幽死；理密亲王两立两废，晚年凄惨。

　　永璜扪心自问，他渴望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吗？或许曾经有过瞬间的幻想。但他更想要的，是平安顺遂的一生，是额娘安康，是兄弟和睦，是尽自己所能，作为皇长子为大清尽一份力，而不是陷入那看不到硝烟却足以吞噬一切的夺嫡漩涡之中。他不想成为第二个直郡王，也不想看到永琏，重蹈理密亲王的覆辙。

　　高晞月见永璜捧着茶杯，眼神飘忽，沉默良久，知道他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思考。她并未出言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她了解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他需要时间来理清自己的思绪，做出重要的抉择。

　　不知过了多久，永璜终于缓缓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坚定。他看向高晞月，声音平稳而清晰：“额娘，儿臣想好了。儿臣只想寻一位性格温婉、知书达理、家世...不高的女子为福晋，与她安稳度日，便是儿臣所愿。”

　　他没有明说，但高晞月听懂了他话中深意，这是他深思熟虑后，为自己选择的，一条低调平稳，远离权力中心风暴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