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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狂夫空费心机 义士巧谋脱身(第2页)

云天章渐行渐远,身影最终消失在远方。乜仪宾带着文生走进府内,随后神色冷峻地吩咐守门之人:“若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放他出入。”可怜文生,漂泊至此,如同惊花被狂风吹落,随遇而安,本以为能寻得一丝安稳,才刚刚为自己能在浅草处暂时落脚而庆幸,却又无奈地要寄身于这如枯槎般的困境之中。

且说乜家的那些家人,领了主人的命令,护送云生回到寓所。众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行李,有的挑着,有的驮着,一路将云生送出邗关。随后又为他雇了船只,直到看着船只扬帆远去,才转身返回。而此时的文生,走进书房后,缓缓关上房门,心中的悲痛如决堤之水,瞬间奔涌而出,放声大哭,直哭得昏天黑地,仿若世间万物都能感受到他的哀伤。

那哭声,竟让泥塑的神像也似落下泪来,木雕的佛像也仿佛为之悲戚。乜仪宾站在一旁,面对文生如此悲痛的模样,一时间也无计可施,心中竟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旁人听闻这哭声,无不黯然神伤,纷纷为之掩面而泣。

乜仪宾赶忙让人劝文生吃饭饮酒,自己也用好言好语去安慰他,可文生却仿若未闻,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对众人的劝慰全然不理。乜仪宾暗自思忖:“他与亲兄刚刚分离,心中自然悲痛万分,又怎会有心情去吟风弄月、谈情说爱呢?此刻莫要去纠缠他,且等三日后,他心中的悲痛稍减,情绪缓和一些,再与他成就好事也不迟。”

于是,他吩咐负责采办的下人,赶紧去筹备新衣、新床铺,以备日后使用。而文生则整日紧闭房门,独自躺在床上,除了那悲恸的哭声,再无别的言语。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三日已过。乜仪宾派人将新衣服送到书房之中。文生见了,出乎意料地欣然收下。接着,又有人进来挂起崭新的帷帐,铺好全新的床铺,还请他去洗浴。待一切安排妥当,文生换上新衣,坐在房中,抬眼望向四周,不禁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劫数终究还是到了啊。”

他缓缓举目,看到墙壁上挂着的宝剑,心中感慨万千,低声说道:“想那宝剑,曾助专诸刺王僚,成就一番大事;金锤之下,亦有勇士之名传扬。我本欲手提三尺宝剑,在这世间建立一番功业,却不曾想,如今竟要在此遭受劫难。”

此时,他看到桌上有笔墨纸砚,心中一动,思绪万千,遂提笔蘸墨,在墙壁上题下五言绝句二首,以表明自己的心志。

其一:

方寸有真天,昭然不容晦。

肯效偷生者,顿令其身浼。

其二:

盟义千钧重,生死两字轻。

情缘不间隔,孤魂逐远征。

随后,题上“苕江难人文韵题”。片刻之后,乜仪宾来到房内。文生连忙起身相迎,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说道:“乜爷,此番真是让您破费了。”乜仪宾满脸堆笑,迫不及待地回应道:“只要你肯依从于我,莫说花费钱财,便是倾尽斗金,我也绝不吝啬。”文生微微低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说道:“只怕我这薄命之人,无福消受乜爷的这番美意。”

二人相对而坐,开始推杯换盏。不知不觉,已是二更时分。文生饮酒毫无顾忌,似是放开了胸怀,尽情畅饮。乜仪宾还以为文生只是故作豪迈,喝的不过是普通的盖面酒,却全然没料到,文生这是在饮上路之酒。文生趁着酒兴,将侍奉在旁的小厮们一一打发走,此时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对饮。

又过了一会儿,文生缓缓起身,目光炯炯,说道:“乜爷,古人常言,简书烧烛,看剑引杯,何等快意。我今日有幸得遇乜爷,实乃千载难逢之奇遇。瞧,这有宝剑在此,我欲与乜爷畅饮一番,以庆祝今日之相逢。乜爷莫要怪罪我放肆。”说罢,文生伸手取下墙壁上悬挂的宝剑,“噌”的一声,宝剑出鞘,寒光闪烁。

文生举起一大杯酒,高声说道:“剑啊剑,你夜夜在鞘中发出龙泉般的怒吼,今日终于得遇英雄之气。”此刻的文生,言辞激昂,面色坚毅,头发似乎都因愤怒而直立起来,浑身散发着一股雄浑的气魄。

他转过头,直视着乜仪宾,说道:“乜爷喜爱我的姿色,对我垂涎有加。我今日便要与你了结这所谓的相思债。不过,乜爷,你可还不知我的来历。我乃福建南平尹的次子,苕江人士。只因翁婿之间祸起萧墙,无奈逃难江湖。虽沦入优伶之场,但我心中自有分寸,犹如鸡群中的仙鹤,能辨清自身。我本欲凭借这七尺之躯,在世间有所建树,怎肯与你这等鼠辈争斗,甘愿做那低贱的妾妇?之前我之所以苟且偷生,全因兄长在旁。如今兄长已离去,我便再无牵挂。你以为能与我合欢?你若有胆,便赶快来,我在鬼门关上与你重新了结这段孽缘。”

言罢,文生又仰头大笑,神色慷慨,说道:“我今日以性命换酒,不可不醉,否则阎王爷怕是要笑话我不懂风雅。”

说罢,他接连饮下十几大盅酒,言辞愈发激烈,高呼道:“天章,你已前往淮阴,我这便来与你相会!”随后,又对着乜仪宾说道:“我今日便要让你尝尝,什么叫千金买马骨。”说罢,他猛地将宝剑往桌上一拍,“砰”的一声巨响,惊得乜仪宾脸色惨白,慌乱之下,竟躲到了桌底。

文生见状,毫不犹豫,将宝剑往颈间一横,刹那间,鲜血飞溅,他已然壮烈赴死。

正是:剑挺青萍,义气干云豪情万丈,怎肯将如玉之躯,委身于这等小人?可怜这七尺昂扬之躯,却为那狂夫换得一杯浊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