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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成丈人退亲害亲 俏女婿编戏入戏(第2页)

禁子深知此行的危险,为了掩护文生,特意找来黄栀水,仔细地涂抹在他脸上,又将他的头发弄乱,把衣衫扯得破破烂烂,将他妆扮得蓬头垢面,全然没了往昔的模样,看上去就像一个饱受折磨、奄奄一息的病号,丝毫不像正常人。

随后,禁子带着文生来到知县案前。知县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面黄肌瘦,病容憔悴,心中不禁暗自思忖,这孩子看着实在不像是真正的盗贼,想必是被那强盗死死咬住,才落得如此境地,只是碍于强盗的供词,一时不好轻易释放。又见文生病得这般狼狈,心生怜悯,便开口说道:“让陈氏把这孩子带回去吧。”禁子连忙朝堂下喊道:“陈氏,带你儿子走。”

陈氏听闻,赶忙走上堂来,她的目光急切地在众人中搜寻,却一时没能认出自己的儿子,不由得焦急地问道:“我儿子在哪里?”禁子指了指文生,说道:“这不是吗?”陈氏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少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踉跄着赶上前,双手紧紧地抱住文生,口中悲呼一声:“娇儿!”便两眼一黑,昏死在地。此时的文生,模样与往昔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脸颊深陷,身形消瘦,面色如土,毫无生气;头发蓬乱,满脸污垢,整个人显得黯淡无光。身上的衣衫破旧不堪,补丁摞着补丁,颜色也褪去了原本的青黄。走起路来,脚步虚浮,摇摇晃晃,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病恹恹的他,仿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眼神昏沉,连左右都难以分辨。曾经那个风流倜傥、饱读诗书的少年,如今却与囚徒无异,实在令人痛心。

陈氏这一声呼喊,仿若杜鹃啼血,她的昏厥让整个大堂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须臾,陈氏悠悠转醒,眼中满是泪水。满堂的吏役们见此情景,无不被这母子间的悲惨遭遇所触动,纷纷落泪。

知县也不禁动容,微微摇头,抬起扇子掩住面容,说道:“他正病着,你好好扶他回去吧。”禁子再次上前,小心地扶起文生,将他带出县衙大门,然后压低声音,神色关切地叮嘱道:“事不宜迟,赶紧行动,再晚恐怕又会生变,到时候我可就再也救不了你了。”文韵强忍着泪水,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回到家中,文生见到嫂嫂,积压在心中的悲伤瞬间决堤,一家人抱头痛哭,泪水浸湿了衣衫。哭过之后,文生将之前在狱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和嫂嫂。

陈氏听完,又惊又怒,咬牙切齿地说道:“那老贼竟如此狠毒,我们实在惹不起,只能暂且避开他的锋芒。”当下,一家人赶忙收拾衣物,又变卖了一些家当,换得些许银两。

在家中又住了两日,陈氏心中始终不安,担心夜长梦多,再生变故,便和文生开始打点行装,准备启程逃亡。恰在此时,禁子放心不下,特意前来催促他们避难。禁子说道:“我帮你背着行李,送你一程,给你指条路,这样你也好走。”母子俩心中满是感激,却又深知分别在即,不禁再次悲从中来,抱头痛哭。他们满心不舍,却又别无选择,无奈之下,只能含泪将禁子送到门前。因为怕被旁人听见,不敢大声哭泣,只能强忍着泪水,默默地挥手作别。

这一夜,月色如水,洒在大地上,宛如银霜。禁子陪着文生在夜色中匆匆赶路,二人走了大半夜,不知不觉已来到延陵地界。禁子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地说道:“我还有公务在身,不能再送你了。前面就是西山,在那里可以搭船前往西湖。绕着城走便是关上,从那里搭船能够到达镇江,再从镇江乘船就能抵达南京。南京可是个英贤汇聚的好地方,你到了那里,兴许能寻得一线生机,暂且安下身来。找个合适的机会,便可以在那里谋生度日。记住,千万不要再想着回家,等那恶贼死了,你再回来。一路之上,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家里的事情,你尽管放心,我自会照管。”说完,禁子眼中泪光闪烁,与文生洒泪而别。

正是:已经悲叹骨肉离散如飘萍一般,如今又要向天涯海角别离。

禁子离去后,文生独自背着沉重的行李,朝着西山的方向艰难前行。他自幼养尊处优,从未出过远门,更何况此时的他年仅十三四岁,正是如花似玉、娇生惯养的年纪,又怎能承受这般长途跋涉的艰辛?

但见:险峻的山峰仿佛要向人倾倒,茂密的松树遮蔽了道路,让前路显得愈发昏暗。眼前所见,唯有弥漫的烟雾,让人辨不清东南西北。

文生一路艰难前行,道路生疏,身体也疲惫不堪,双腿仿若灌了铅一般沉重,实在走不动了,无奈之下,只得放下背上的行李,在路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

此时,恰好有一只小船缓缓驶来,舟子瞧见文生身旁的被套,便高声问道:“大爷,您这是要往哪儿去呀?”文生抬起头,有气无力地答道:“去杭州。”舟子一听,热情地招呼道:“快上来吧。”文生登上小船,小船悠悠前行,来到松茅场时,又凑上了一位同行的旅人,二人一同雇船,带着行李,径直来到关上,随后从镇江乘船,一路顺流而下,直达南京。

文生在惟新桥的张家饭店安顿下来,这一住便是半年。他本就不懂得如何做生意,平日里只能拿着本书,打发时光。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带的盘缠渐渐花光,衣物也都拿去当了,就连饭店的饭钱都付不起了。文生左思右想,却想不出任何办法来摆脱困境。想要回家,又担心官司的事情还未了结;想要继续留在这里,可口袋里却空空如也,身无分文。他独自一人漂泊在天涯,举目无亲,孤苦伶仃。窗外,细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户;耳边,流莺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这一切,无一不让他心中的忧愁愈发浓烈。

在这万般无奈与愁苦之中,文生有感而发,挥笔写下《集贤宾》一套,以抒发自己的羁旅情思:

[集贤宾]窗前细雨沥乱飘,正人事萧条。猛听流莺声渐老,又新生一种愁苗,如何是好?第九十霎时又到,良计少,留不定昼春勘道。

[不是路]望坟魂摇,着处縻芫蔟翠袍,苍烟绕我,于何处索春桡?谩牢骚,柔红个个眠芳草,新绿重重锁画桥。空长笑,软香信断凭谁忍,怃然凝眺。

[二郎神]转迓韶光迅,翻疑逆旅消。看天公万事都推调。芳菲不恋花容貌,时光不顾人年少。弄出无穷机巧。还是为甚来由,搅得个世情颠倒。

[节节高]从他是,从他是恁般颠倒!空辜负,空辜负连城重宝。嘿料襟怀孤傲,渐同向火里□□炎燠。不若似东海潜鳞,南山隐豹。

[耍孩儿]自今朝,自今朝,一片雄心托大刀。难禁受,难禁受,专鲈兴豪,何时返却山阴棹?

[尾声]余生恨乏防身诰,只得向玄冥小筊,无奈春去秋来趱俊髦。

写罢,文生依照曲板,放声高歌,试图借这歌声排解心中的愁绪。他的歌声宛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响遏行云,仿若潺潺流水,婉转悠扬。这美妙的歌声,很快便惊动了店主人。

店主人悄悄地来到文生的房门外,静静地站在那里,屏息聆听。他听着文生的歌声,只觉得那声音委婉动听,清亮无比,让人不禁心旷神怡,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称赞:“这曲儿唱得可真好啊!”然而,歌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便传来文生的放声大哭。

店主人心中满是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走进房间,关切地问道:“你刚才唱得那么高兴,怎么突然又哭起来了呢?”文生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悲伤地说道:“店主人有所不知,我客居此地已经很久了,却一直没有亲人的消息。如今我身无分文,想要回家,却没有盘缠;想要继续住在这里,却连饭钱都付不起。眼见着春光即将逝去,我思念起故乡,心中感慨万千,便随手写下了这首曲子,权且把歌唱当作哭泣,并不是因为高兴才唱歌的。歌罢之后,心中的悲伤愈发浓烈,不知不觉便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