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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辞职归家(第6页)

来自安徽的、河南的、四川的、湖南的年轻人,在保税区的电子厂、物流公司、日资企业里上着不同的班,在高桥新苑的这些六十平方米的房间里过着他们在上海的第一段安顿下来的生活。

苏小禾把所有人的名字、电话、入住时间、租金标准、缴费记录全部整理在电脑里,做了一个excel表格。

那是她辞职之后自己摸索着学会的——她翻出林远舟放在书架上那本《电脑入门教程》,从“什么是电子表格”这一章开始看起,然后在键盘上一个键一个键地练习。

windows98的excel在她手里逐渐从一个陌生而复杂的工具演变成了一个强大的数据库,她把所有信息分门别类地填进那些横竖交错的单元格里,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不同的状态——绿色表示“已缴清”,黄色表示“还有三天到期”,红色表示“已逾期”。

和当初那本手写的、封面上画着卡通小猫的硬壳笔记本相比,这些在屏幕上排列整齐的、可以随时搜索和排序的数据,简直是鸟枪换炮。

那新买的三套房子也在高桥新苑——是同一个单元的三楼、四楼和五楼。

林远舟是在二〇〇三年三月买下的,那时候房价还在继续上涨,但还没有涨到后来那种失控的程度。

这三套的单价已经比当初那十套贵了不少,但他算过了——他照例用那支圆珠笔在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上列了一页纸的计算——租金减去月供,每年还能剩下一小笔正的现金流。

值得买。

苏小禾按照她这几年已经熟稔于心的流程:联系装修队,铺地砖,刷白墙,装卫浴和简易灶台,配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书桌和二手热水器,贴出招租广告。

一周之内,四套全部租出去了。

她收租的时候依然保持着当年那个经典的流程: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不紧不慢地敲三下——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到又不显得太急促——然后向后退半步,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抬起下巴,等着里面传出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由远及近。

门锁咔嗒一声转动,门打开了一条缝,然后完全拉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一叠叠好的钞票在递出来之前已经被握在手里了。

她接过来,当面点清——她的拇指和食指捻过纸币的边缘,发出连续的沙沙声——然后把钱收好,在笔记本上记一笔,日期、房号、金额、备注,最后撕下一张收据,低下头,圆珠笔在纸面上移动,在“收款人”那一栏工工整整地签上那三个字:苏小禾。

不同的是,现在的她站着收租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刻意地挺直腰板来强调自己的身份了。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气场——一个穿着合身家居服、胸前饱满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年轻女人,站在六楼的楼梯间里,手里握着收据本和一支笔,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而笃定。

那些租客,尤其是新来的年轻小伙子,递钱的时候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往上抬看到她的眼睛觉得羞涩,往下移看到她胸前那道被薄薄的家居服勾勒出的饱满弧线又觉得不太好,只好把目光固定在左右两侧,最后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紧紧盯着她手里那张收据本。

每当遇到这种情况,苏小禾就会在心里偷偷地笑。

她想起自己几年前第一次被小唐叫“老板娘”时的激动——那种在楼梯间里捂着脸笑了好几分钟的兴奋——再对比现在,面对一群不敢正眼看她的年轻男租客时发自内心的从容平静。

变化之大,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家里不差她那份工资了,这是事实。

林远舟每月的工资有三千出头。

十三套房子的租金收入每月总计已经超过了九千元。

股票账户的净值也在稳步增长——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操作系统,不再需要像前几年那样每天花好几个小时复盘和盯盘。

这三项加起来,家庭的月收入稳稳地站在了一万以上。

在二〇〇三年的上海——当时很多双职工家庭还在为月入四五千而努力——这对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已经实现了月入过万,而且其中一大半是不需要出卖时间换取的被动收入。

苏小禾有时候在月底做财务报表——她已经从纸上转移到了电脑上,用excel做了一个自动计算的模板,只需要录入当月的收入和支出数字,表格会自动生成汇总和环比曲线——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有时候会发一小会儿呆。

她想起当初他们的第一笔装修款。

她和林远舟把两万五千块现金从银行取出来,装在那个画着小松鼠的铁皮饼干盒里,她把每一笔支出都用工整的小楷记在本子上,精确到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