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跳槽(第2页)
在等待效能评级生成的几天里,他又面了三家公司。两家因为评级未生成被拒,一家给了offer但薪资降了百分之十五。他没有接受。直到张薇从星核科技内部给他推了一个技术顾问的岗位,面试流程才重新启动。
星核科技是一家人工智能系统的大型企业,规模是瑞联的三倍,总部设在望京,在全国十一个城市设有研究院和分部。星核科技的核心业务是神经接口与人工智能的融合应用,原本也是业界领先的人工智能公司,还利用模型解开过多个数学难题,让义体变得更聪明,让算法更懂人的神经信号并共生增强是最新的方向。这个行业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星核科技的名字,就像二十年前每个人都知道那几家互联网大厂的名字一样。面试一共四轮。前三轮是技术面、架构面、跨部门协作评估。第四轮是cto亲自面的——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孟,头发花白,手腕上戴着星核科技自研的神经接口手环,型号比市面上的商用版本至少领先一代。孟总问了几个分布式系统架构与高层协作方面的问题,然后看着他的简历说:“你刚做完植入。”
“是。初级神经接口。”
“适配期过了吗?”
“系统评估已完成。综合适配评分九十四。”
孟总点了点头,在平板上做了个标记。他把简历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周明远的工作经历——十一年,从一线工程师做到技术总监,经历过两次公司重组,两次技术栈迁移。十四个大型项目的主导者、综合绩效评分从来在百分之前二十。然后他摘下眼镜,问了一个周明远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你来星核科技,是因为被瑞联优化了,还是因为你真的想做神经接口和ai融合这个方向?”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被瑞联优化之后,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简历。发现我在瑞联的十一年里,做过最有价值的事情,都是用技术去适应人,而不是让人去适应技术。星核科技现在做的方向,是让人和机器共同成长,当然边界也变得更模糊——这个方向我不确定我是支持还是反对。但我想搞清楚。”
孟总重新戴上眼镜。“你入职之后,直接汇报给我。会有一位研究科学家和你配合,她也是刚从外部研究院转过来的,专攻神经可塑性与义体适配方向。你之前在瑞联跟她合作过——张薇博士。她的实验室在十一层,你的工位在十二层。你们可能会经常合作。”
周明远听到张薇的名字时微微怔了一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瑞联的时候和张薇只合作过一个项目,那个项目结束之后两个人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对方,直到他做完植入手术,她的消息才重新出现在他的手机上。他不知道她在星核科技。但这件事并不让他意外——以张薇在动物神经学与人工智能双博士的资历,任何一家有志于义体浪潮中抢的先机的企业都会抢着要她。她来星核科技只是时间问题。
整个面试过程不到四十分钟。周明远走出星核科技的大门,站在写字楼下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offer拿到了。下周一入职。”林晚晴回了一个字:“好。”他没有告诉她的是——他也没完全弄懂自己的是:孟总问适配期过了没有,他回答的是系统评估分数,不是他自己的感觉。不是因为他在回避问题,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用数据来回答关于自身状态的问题。“综合效能九十四分”比“我感觉还好”更准确、更可信、更像一个正确的答案。至于“我”到底感觉如何——这个问题已经被答案替代了。
周一早上,周明远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出门。星核科技在望京,从家到公司要换乘两次地铁。他穿着林晚晴给他熨好的白衬衫——她熨衣服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领口熨得特别平整,好像把这件衬衫弄好是她此刻唯一能掌控的事情。
入职手续在十三层办。人事给了他一张门禁卡、一份员工手册和一个贴着“功能适配认证”标签的工牌。工牌背面印着一个二维码——扫码可以查看他的效能评级。这是新规定,去年还没有。人事解释说,这方便跨部门协作时快速匹配效能等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解释公司换了新的打卡系统。
他的工位在十二层开放办公区,靠窗,可以看见望京的楼群。电脑配置比他上一家工位的高一档,系统预装了他用得上的开发工具。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新键盘的键程比他习惯的短一点。他敲了几个字母,手指自动调整了力度——不是他主动调整的,是接口计算了键程和反馈力,然后优化了手指的动作。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那个分析调整算法正在替自己做决定。
上午十点,项目组开第一次例会。他的职位是高级技术顾问,直接汇报给孟总。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每个人的手腕或耳后都有微光——他扫了一眼,全是植入者。长桌尽头坐着张薇。她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手腕发光,面前摊着一块透明平板,上面是她手写的笔记——不是打字,是用触控笔画的结构图。周明远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和之前在瑞联的茶水间里对他点头时一模一样——不多不少的礼貌,不带任何多余的信息。但周明远注意到,她在他坐下之后,用笔的尾端轻轻敲了三下平板边缘——不是紧张的敲,是确认的敲。那个动作他见过很多次,在很多孤独症患者身上。在瑞联的时候,她每次做完一个数据分析,都会用笔尾敲几下桌面,然后说结论。
孟总在投影上展示了项目进度,然后说:“周总是新加入的,瑞联过来的,经验丰富。张薇博士大家也都认识——她在神经可塑性与义体适配领域是国内最顶尖的几位专家之一,之前一直在研究院带横向项目,现在全职加入星核科技,负责我们新一代接口的神经适配算法。他们两位会紧密配合,共同推进新一代义体接口的ai融合模块。大家欢迎。”
有人鼓掌。有人点头。所有人都在微笑。周明远站起来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说希望和大家合作愉快。他说完之后坐下来,发现自己刚才的自我介绍里用了三个数据来描述自己:十一年开发经验、十四个大型项目的主导者、综合绩效评分百分之前二十。他没有说自己喜欢做什么,没有说自己的技术理念,没有说任何和工作无关的事情。而张薇站起来的时候,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她是谁,第二句是“我研究神经可塑性,是因为我想搞清楚,人和机器之间那条线到底在哪里。如果那条线不存在了,我想成为最早知道的人之一。”
午休时间,他去了公司的茶水间。咖啡机旁边站着两个同事,一个手腕发光,一个耳后发光。他们正在聊天——聊的不是球赛,不是周末去哪,是效能评级。手腕发光的那个说他上个月拿了a,耳后发光的说他是b,正在准备下季度的升级。看到周明远进来,手腕发光的同事朝他举了举杯子。“周总,你的评级多少?”
他本能地说出了那个数字,就像被问到姓名时那样自然。“九十四。”
同事吹了声口哨,说初级接口能拿到九十四不低了,又问他是哪个型号。周明远报了个型号,同事说那个型号适配性确实好,用着没出现排异期的大反应吧。他说没有。他端着咖啡走回工位,坐下来。然后他在心里做了一个自己也没有完全理解的区分——同事问他有没有大反应时,他回答的是“没有”。但他没有说有没有小反应。
下午,张薇从十一层上来,在十二层开放办公区找到他的工位。她还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块平板。“方便吗?”她说。“去看一下你的神经适配数据。入职流程的一部分——星核科技所有义体员工的适配数据都会定期采集,用于优化我们的算法。你之前在瑞联的数据我已经调出来了,排异期的几个关键指标——你过来看看。”
她的办公室在十一层走廊尽头,不大,桌上堆满了文献打印件和拆开的神经接口原型机。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画满了神经回路的示意图,箭头和标注层层叠叠。周明远扫了一眼,看到几个熟悉的术语——体感皮层重映射、预测编码误差、所有权校验。这些词他之前在系统推送的诊断报告里读到过,但张薇白板上的版本更详细,每个术语旁边都有手写的注释和问号。
张薇让他坐在一台神经数据监测仪旁边,把一组无线电极贴在他的手腕和后颈接口处。屏幕上开始跳出波形图,上下波动,密密麻麻。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
“你的体感皮层扩张了将近百分之三十。”她说,语气很平静,“比平均值高。这说明你的大脑对新接口的反应特别敏感——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敏感意味着适应得更快,但也意味着排异期的细微症状会持续更久。你会继续敲枕头,继续摩挲东西,可能还会做一些自己解释不了的动作。这些都不是异常。至少在我的数据模型里,它们是正常的。”
周明远看着她。“你在安慰我吗?”
“不是。”她把平板放在桌上,“我在告诉你,你经历的这些东西,有一个神经生物学的解释。但这个解释不能代替你对它们的感受。解释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我的工作是把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搞清楚。你的工作是帮我搞清楚。”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星核科技自研的神经接口原型——比她手腕上戴的那个更小,更薄,表面的合成材料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这是下一代接口的初版原型。”她说,“还在测试阶段。它的神经反馈回路比你现在用的版本缩短了将近一半,意味着反应延迟会更低,排异反应会更轻。但有一个问题——我们不知道缩短反馈回路之后,人对‘自我’的感觉会发生什么变化。我们做过模拟测试,数据很好看。但模拟不能告诉我——戴上它的人,还会不会觉得自己是自己。”
她顿了顿,看着他。“你是第一个会把这个问题当成正经事想的工程师。以后得空帮我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