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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第344天 消失的34层(1)(第2页)

我当天就交了五万块钱定金。

签的是一份《内部认购协议》,一式三份,白纸黑字写着楼号、房号、面积、单价、总价。我签的时候特地看了又看——12栋34层01号,建筑面积89.63平米,单价每平米6170元,总价552,777.1元。售楼小姐在旁边跟我说,首付三成,大概十六万五,剩下的走按揭。

我说等五证齐了再办按揭行吗?

她说可以的,不过如果您现在办按揭的话,我们可以额外赠送一个地下车位的使用权。

我又犹豫了。地下车位啊,在北京待过的人都知道一个固定车位意味着什么。我脑子里闪过自己在北京每天下班找车位的狼狈样,咬着牙说行。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魔幻的操作。开发商没有等五证办齐,而是提前找了一家合作银行给我办了按揭贷款。贷款合同上写的抵押物是“西安市未央区三桥街道贺家村加贝花园12栋34层3401号”,贷款金额三十八万,贷款期限二十年,年利率百分之五点三九,每月还款两千六百块出头。

签贷款合同那天是在开发商的办公室里,不是银行。一个自称是银行客户经理的人带着一摞文件过来,让我在一堆我看不太懂的表格上签字。我问他为什么不是在银行签,他说这是银行的“上门服务”业务,为了给客户提供便利。我看了一眼他的工牌,上面写着“中国某某银行”,照片和本人对得上,也就没再多想。

那个月,我的房贷扣款准时生效了。

五年来,每个月15号,两千六百多块钱准时从我的银行卡里划走,雷打不动,从不缺席。偶尔我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会想,这房子到底盖得怎么样了?但又会安慰自己,反正都交着钱了,再等等吧。

这一等就是五年。

头一年,我去看过两次工地,确实在施工。第二年和第三年,疫情断断续续的,我没怎么去。第四年我再去看的时候,发现工地上动静小了,但那几栋楼的主体结构已经起来了,塔吊立着,防护网挂着,看起来像那么回事。我想着苦日子快熬出头了,心里还挺高兴。

到了第五年,也就是今年春节后,我终于接到了开发商的交房通知。

短信是群发的,措辞很官方:“尊敬的加贝花园业主,您所购买的房屋已达到交付条件,请于2026年4月15日至30日期间携带相关资料至加贝花园物业服务中心办理收房手续。”后面还附了一个咨询电话。

我当时正在北京的公司写代码,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差点没把旁边的同事吓着。我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确认不是诈骗短信,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咱家的房子要交房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比我还激动,声音都带哭腔了:“我娃总算有自己的房子了,妈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了。”

我爸在旁边插嘴:“啥时候回来收房?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五一放假就回去,不用我爸去,我自己跑一趟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五年了,两千多个日夜,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房贷还款,已经成了我生活中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而现在,这个东西终于要变成一把实实在在的钥匙,一扇可以推开的门,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我想象自己站在34层阳台上看风景的样子。我想象周末早上被阳光晒醒的样子。我想象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周末给自己做一顿油泼面的样子。

这些想象如此真实,如此具体,以至于后来的事实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把我从这些想象里锯出来,锯得血肉模糊。

我是在4月28号回的西安。

高铁从北京西到西安北,五个多小时。我在车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梦见自己走进一间空荡荡的毛坯房,水泥地面上全是灰,窗户上贴满了报纸,阳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光栅。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整个贺家村的旧貌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高层住宅楼,崭新崭新的,像积木一样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在梦里笑出了声。

出了高铁站,我叫了个网约车直奔三桥。路上的风景和我五年前来时已经大不一样了,地铁一号线早就通到了沣河森林公园,三桥那一带新开了好几家大型商场,路上的车也多了,人也多了,整条世纪大道两边全是新建的楼盘,一个挨着一个,密得像芦苇杆。

但车拐进贺家村那条路的时候,景象就不对了。

路面还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老房子拆了一半留了一半,拆掉的露出破砖烂瓦和残垣断壁,没拆的墙上画着巨大的红色“拆”字。村子中间那条曾经热闹的小吃街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围挡,围挡上印着“加贝花园——城改典范·宜居家园”的广告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