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第339天 换命钱(2)(第3页)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叶尘,”我说,“那个借寿符,是谁画的?是谁把它放在那五百块钱里的?”
这个问题我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我以为这只是某个无聊之人的恶作剧,一个喜欢装神弄鬼的家伙在钞票里夹了一张吓人的纸条,丢在街上等着吓唬那些迷信的人。但现在我知道这不是恶作剧了,这是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某种可以确切地影响一个人的生命状态的东西。这种东西不可能凭空出现,它一定有来源,有制作者,有使用者。
叶尘的回答让我浑身一僵。
“就是你奶奶。”他说,“老太太说,借寿符只能由血脉至亲代画,别人画了不管用。那张符,是十四年前你奶奶临终前画好的。”
“十四年前?”我的声音变了调,“那张纸条在街上躺了十四年?”
“不是。”叶尘说,“老太太说,借寿符和买命钱画好之后,用黄纸包好,放在死者胸口。然后死者下葬的时候,这些东西会跟着一起被埋进土里。符和钱会在棺材里放着,死者会在另一个世界找到那个他要借寿的人——就是他自己选定的目标。等时机到了,符和钱会自动出现在那个人的必经之路上。”
我浑身发冷,从头皮到脚底,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凉气。我想到昨天在步行街上捡到那五百块钱的场景,想到那五张钞票的崭新程度,想到它们被卷成筒状的弧度,想到纸条上那个暗红色的、不像墨水的字迹。如果叶尘说的是真的,如果那张纸条真的在棺材里躺了十四年,那么那上面的暗红色痕迹,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墨水?
“所以,”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控制不住,“我奶奶选定了我?”
“老太太说,借寿符必须由死者亲自选定目标。选定的标准没有外人知道,可能是血缘,可能是亲近程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被选中的人,一定是对死者来说‘最有用’的人。”
最有用。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脏。我奶奶在我十二岁那年去世,她走的时候我还小,对她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我记得她对我的好,记得她给我做的糖饼,记得她给我缝的书包,记得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放学的身影。我以为她是爱我的,我以为所有的祖辈都会无条件地爱着自己的孙辈,这是人之常情,是天经地义。
但如果她真的爱我,为什么要在我二十六岁这一年,从我身上借走三天阳寿?
不对。不是“在我二十六岁这一年”。按照叶尘的说法,这张借寿符在她临终前就已经画好了,放在她的棺材里,随她一起下葬。十四年来,这张符和那五百块钱一直躺在黑暗的泥土里,在她尸骨的旁边,慢慢地、耐心地等着,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出现在我的路上。
这意味着,她在十四年前就已经决定了要这么做。在十四年前,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在她还能看到我、摸到我、叫我“默默”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为我准备这张借寿符了。她早就知道,十四年后,她的孙子会变成一个穷困潦倒的失业青年,会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在一条繁华的步行街上,弯腰捡起那五百块钱,把那三天的阳寿拱手相让。
她早就知道我会有多穷。她算准了一切。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从头顶直直地刺入我的脊柱,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记了。我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腮,却吸不进半口空气。
“陈默,”叶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现在听我说,老太太还告诉了我一件事,这件事很重要。她说,借寿符借走的三天阳寿,不是平均地从你的生命里扣除三天。它是有顺序的。它会从你生命的最后面开始借,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生命的最后三天,已经被拿走了。”我接上了他的话,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对。”
“所以,就算我现在六十岁死,还是八十岁死,最后那三天我都不在了。在那三天里,我会躺在病床上,或者坐在轮椅上,或者在某个养老院里的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然后我的时间会毫无征兆地跳到死亡的那一刻。那三天——最后的七十二个小时——会被我奶奶用掉,用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某件事上。”
“陈默……”
“叶尘,你别安慰我。”我说,“我不需要安慰。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你那个老太太有没有说,借走的三天阳寿用完了之后,那个人会怎么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叶尘沉默的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秒针在表盘上爬行的声音在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被放大成某种沉重而缓慢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我的耳膜,也敲击着我的心脏。
“她说,”叶尘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碎掉的纸,“借走的三天阳寿用完之后,借寿符会失效。但你的名字,已经不在生死簿的‘阳世三间’那一栏了。它会被划掉,挪到另一个地方去。那个地方叫什么,老太太不肯说,她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什么话?”
“她说,‘被借走的,终究会回来讨。不是借的人来讨,是被借的东西自己来讨。’然后她就把门关上了,我再敲门她也不开了。”
被借走的东西自己来讨。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在我空荡荡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挂了叶尘的电话,赤着脚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灰蓝色变成了浅蓝色,浅蓝色变成了淡金色,太阳从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屋顶后面探出了头,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我的房间,把每一件家具、每一本书、每一件衣服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