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第4页)
“所以这是您的圣殿,”古斯塔夫笑了笑说,“当您站在主教会议上告诉他们,您已经让狂妄傲慢的卡尔国王谦卑地献上了他的土地和金子,相信到时候即使最严厉的反对者也会哑口无言。”
“不,”康拉德摇了摇头,“这是您的。”他伸手指给古斯塔夫看,“穹顶下的门楣将刻着您的名字,您放下第一块基石的时刻,您的加冕典礼,您向上帝的祈祷和上帝对您的祝福,”他的指尖流畅地划过,仿佛正在把他的话写在渐趋于暗红的天幕上,“环绕在教堂上空,全都是您。讲坛上的主教代代更替,但是您,您是惟一的,惟一能随着这座圣殿永恒不朽的君王。”
自他开口说话以来,他首次正视古斯塔夫。他的脸如同晚风一样端庄,他的法袍,他那丝丝飘舞的头发,仿佛从来没有污秽过。那些他对于他的赞美,他说的每一个字,几乎发自肺腑。古斯塔夫凝视着他,如果他不是曾经那样深入他的内心,洞悉他所有的弱点和凡人的脆弱、恐惧以及憎恨,此时此地他一定会被他赋予语言的那种极致的魔力迷惑,完完全全拜倒在他的脚下。
“我没钱。”古斯塔夫平静地回答,“要资助您的教堂,我就会成为四十年来第一位加税的国王,您想刺激我的臣民造反吗?”
他看得出这句话在大主教身上产生的作用,他眼里那种先知般的炽热的激情和想象开始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对世俗事务的深思熟虑。
“我知道您的国库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康拉德再做了一次努力,“但并非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如果您真的要在那座又阴暗又狭小的教堂里加冕,不就等于在炫耀您的贫穷?”
他们肩并肩漫步在尖锐的砾石上,权衡着各自的利弊,没有继续对话,就这样翻过了矮矮的山丘。再往前就是干燥平坦的开阔地,士兵们正忙着铲平地面上的蔓藤和灌木,赶在天黑前拉起帐篷。
“如果我改宗的话您怎么看?”古斯塔夫突然漫不经心地问。
沉默。然后康拉德说:“我会看不起您。”
古斯塔夫瞥了他一眼,笑出了声:“难道您现在不是吗?”
“随随便便地改宗,无论对于您过去信仰的还是将要信仰的都是一种侮辱。”康拉德慢慢地继续,“既然您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应该坚守。”
“首先,”古斯塔夫在他的眼前晃动着右手食指,“如果我的选择是错误的呢?为什么我不能有第二次机会?其次,”现在他的左手也加了进来,“您觉得信仰至高无上是不是?但在我看来,那不过是标签,就像盖在牛肉、绸缎和面包上的印章而已,人们靠它来分类,决定你的等级,你能卖出什么样的价钱。而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康拉德马上反驳,“您选择东正教,是因为相信它的教义,还是因为您要与基辅和君士坦丁堡做生意?您总是羞辱我,所以我以为您至少会高尚些,但其实您为了利益甚至连天堂都愿意出卖。”
他一说完就后悔了,话里没有一丝诚恳的味道,反而过分的刻薄和严厉连他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刺耳。康拉德急忙举起手,掌心向下似乎想压住自己说的话,但已经迟了。
“我为了天堂,为了见一眼天堂的景象所失去的东西超过你能够想象的。”古斯塔夫厉声说道,“当你缩在修道院的壁炉边读着那些发黄的纸片时,我已经在生死边缘奋战,把您那伟大父亲的号召当作天命一样。我们在安条克城外的沙漠里几乎要渴死了,您知道您父亲是怎么鼓励我们的吗?‘把你的一切都献给主吧,因为和他将给予的相比,你所付出的简直微不足道。’我带着七百名瑞典最年青的骑士离开君士坦丁堡,只有两百人活着进入安条克,而现在您却在这儿和我谈论天堂?”
康拉德沉默了,他面对着湖面上吹来的晚风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暮色渐浓,山坡另一头的松林在黄昏残照中拖着悠长的影子,正落在古斯塔夫的身上,康拉德知道要看清他的表情就必须和他一起进入黑暗中。
值得吗?他问自己,你能够控制吗?你会失去什么,又能得到什么呢?
他转过身,望向古斯塔夫。
“我了解您的观点,和为什么您会这样看待世界。那根源不在于我,不在于教皇,而是更久以前。您一直没办法原谅他,这才是您愤怒的原因。”他看见古斯塔夫猛然间倒抽了一口气,用一个大幅度的手势想要挥开他,——他已经跨出最道难以逾越的那一步,只要古斯塔夫不逃走他就能接近他。“您伤害过我的,陛下,您自己心里也清楚那是什么,但我还是愿意……我还是尽我所能不再恨您……”
“您是在建议我效仿您吗?宽大,仁慈,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古斯塔夫的语气冷冷淡淡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压低了嗓门,“我告诉您,大主教,您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原谅是因为您从没有真正爱过。”
康拉德觉得措手不及,他绝对没有料到古斯塔夫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发现自己走得太远了。他想要恢复冷静自持,想着要摆脱出来,然而他的回答却出乎他的预计。
“我爱过的,陛下。”康拉德说,“只是在与你无关的地方。”